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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有方》

54. 春风似刀(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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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香与血腥气在中堂内弥漫,“嘀嗒”、“嘀嗒”……老太太眯了一下眼,苍老的眸子抬起来,愕然地看着有方颈上的项圈。灯色昏暗,不知她被划破的肌肤有多深的伤口,总之血珠一路奔涌,衣领下,缀在项圈上如滴水鸣钟。这个项圈,有方许久许久没有戴过,久到她今日看见时,尚且想不起来,这是沈云桥给心爱的女儿准备的。

项圈纯金打造,什么玉珠银缀全都无,图案不是常见的寿桃祥云仙姑,梅兰竹菊等君子当初沈云桥也嫌太俗,于是亲手绘图,请了顶级的工匠耗时近一年,自项圈头尾相接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骇浪,然后一只鸟儿从起点飞到相合的终点,拖着羽翼长长,逐浪而飞。

因父亲离世,项圈贵重华丽,有方收起来了。老太太都几乎要忘了,视野一片模糊,血轻而易举滑进金项圈上雕刻的凹痕中,宛如一处被打开的诡谲机关,女孩的眼眸还是苍茫的黑色,她心头没来由一寒。老国公眼底看不见这一切,怒极反笑,眉弓弯起,似鹰狠厉:“心机深沉!长辈送你去富贵地,你敢蔑你父亲死因作筏子!”

有方十分顺从他的意思:“那就是有方说的不对,父亲死于天、灾,而非人祸,怪道祖父闲云野鹤、寄情山水,祖母潜心礼佛、以求福报,能者知命、只对老天爷让步,庸者才怯退于人后!”

老国公长臂一伸,将老太太那杯茶一道砸了:“你简直反了!忤逆!”他怒目而视,却叫有方一成不变的神情泼了一心荒唐的凉,察觉失态,他还是奋力一捶桌案,紧盯有方,“你主意大得很,老夫告诉你,说一千道一万,京城高门贵眷嫁娶的事儿多了,一桩七年前毫无干系的事,你三言两语也想称语如刀?”

“且不说——你胡扯一通,与你父亲的死无关!你父亲在世时,勤勉为官、上下交际,也是为了家门兴隆!今日就是他还在,我看他也只将你双手奉出去!我虞国公府的前途最重,你敢揣测你父亲忠孝清名!”

老太太眸光凝在有方蓄血的金项圈上,觉得分外刺眼,余光更能看见有方大胆地露出一个嗤笑。

老国公冷静下来后,笑一声,手掌一合,等候已久的谭妈妈带着两个媳妇子上前把有方扯起来,“今日起,你禁足在自己院子里,别想着再与周家互通有无,待你大哥的婚事办完,便为你与成王府说定。你放聪明点儿,若敢有小动作,就将你妹妹从觉非阁带出来,给旁人养,再敢不听话,就将你母亲的清净一并撤了!你倒是叫老夫瞧瞧,你有甚么能耐当家做主!”

分说到此,谭妈妈暗暗扶住了有方僵直的腰,二太太与十姑娘都提出来了,想必四姑娘只好让步,却听她近乎带着挑衅地回道:“不敢,有方等祖父将有方送进成王府的富贵地,请祖父、不要食言!”

谭妈妈与两个媳妇子屏住了呼吸,老太太眸光惊颤不已,看她半侧身躯艳丽的血,唇色映在灯火下,半是蜡黄半是惨白,而眸中是烧成一片原野的火,她的骨头在仆妇挟持的手掌下摸来极凸极硬,周身宛如火灼烈地烫,肉眼可见她毫不掩饰的愤怒。

中堂之内,一门血脉,小女儿问亲问情,长辈量利量益。

老国公连道三声“好”,“把她押下去!”得过谭妈妈嘱托的两个媳妇子使着巧劲儿,把有方半拖半抱着带出去,有方膝盖冷痛,被拽起来时头晕目眩,一点儿没有挣扎,待缓过这阵,眼神定住时,人已到了中堂外,夜色漆黑,她手腕一垂,捏住两个媳妇子的手,“我自己走。”

她语气已气势不足,但很坚决,谭妈妈只好让两个仆妇撤手,一路护送她回去。身后乌泱泱的丫鬟婆子不少,并一队气势汹汹的护院,国公府内,夜中还在行动的下人纷纷侧身避开。

有方周身滚烫,自那日与周二太太谈过以后,她以为只是想尽办法解决一桩麻烦事,原来、她心底沸腾着这样幽怨的火,她吐之而后快、甚至顾不上母亲与有年,她步伐略带踉跄,被谭妈妈一把扶住。

有方用力甩开她,颈上的金项圈大幅度晃一下,血滴甩出去,泼在一片叶上,她恍惚的目光看过去,绿意繁茂、织织密密的,隐约中好似虫儿啼叫的声音……夏日快到了,怪不得她这样热。她脚步飘着,还是自己走回了觉非阁。

腮边的血已经凝固,脖颈半边披血,衣领也被血液结干,有年提灯踮脚守在觉非阁门口,见此状,当即吓得直哭,赵妈妈、付娘子面色苍白将她搀扶进去。而后,这一队护院将觉非阁团团围住,谁也不准进出,与谭妈妈一道的那两名媳妇子被留下来,凡事由她们跑腿去禀报老太太。

谭妈妈心下不忍,趁着护院目不斜视,快速凑近领着数名膀大腰圆仆妇的庆昌家的,低声:“老国公府吩咐不许叫大夫,这两个媳妇子可以通融伤药,别叫她们为难。”然后面色一肃,冲护院与媳妇子一通说教,板着脸走了。

庆昌家的知晓事儿不对,可不久前才受的罚,这会儿子心里头警醒着,只怕自己把事儿办糟,忙叫一仆妇去书房处请一个人出来,不拘是赵妈妈、付娘子还是哪个大丫鬟。

有方坐在书房桌前,将父亲留给她的项圈握在手中仔仔细细擦拭,对自己脸上的伤置若罔闻,宝蓝色绣莲纹的丝帕上沾着褐色的污迹,她一边擦,一边描摹金项圈上的图案纹路。有年眼泪哗哗流,止也止不住,怕自己手笨,不敢抢活,端着水盆站在姐姐身边,神色深深惧怕惶恐。

得到庆昌家的回话,赵妈妈先做主把居心派出去,付娘子先取了她平日里放在小厨房的伤药,仔细挑拣着,确认可用后赵妈妈小心翼翼给她上着药。将金项圈擦干净后,有方终于收拾好情绪去安抚妹妹,她不太笑得出来,伸手一抹妹妹脸上的泪珠,“将盆里的水哭得咸咸的,摁在患处疼得很。”

有年头次不想接姐姐的顽笑话,哭得更厉害。有方想了想,没收什么力气去捏她的圆脸,“不经事儿,收收眼泪,后头可要给姐姐出主意。”不过师承有方的小丫头很倔,又自有一套道理,断断续续,“我要哭,哭舒坦了才能出主意。”

待赵妈妈为有方上好药,糊好纱布,有方时隔不知多久,将妹妹掂着抱起来,抱进自己怀里,低声哄:“别哭了,姐姐看着心里头疼。”

这句话顶过千百句,有年憋得满脸通红,鼻头也红,小身子抽抽搭搭的。有方却叹气,揉了揉她的头:“……你还是哭罢……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有年大声哽咽,“姐姐到底许不许我哭!”

她一面哭着,思绪竟也清晰,要有方把事儿和盘托出,口口声声是有方教她的“有事彼此商量着来”,有方此刻哪有那个精神气?姐妹拉扯间,付娘子已急急送了一碗温热香甜的茉莉牛乳羹来,“姑娘先喝着暖暖胃,吃食已在做了。”

望见姐姐疲色颓然,有年终于不再追问,强忍着不肯睡,等有方吃好洗漱好才一道上床,睡前,有方嘱咐赵妈妈,“不必惊慌,天还没塌,只管好好约束下头的丫鬟们,除了不能出门,旁的一概照常。”

这一夜,觉非阁沉在夜中,仿佛坠进未知的深潭,同一府中院落林立,好像都在虎视眈眈。澄日馆中,沈大爷冲着韩氏不住叹气,一句一个不明白有方今日所为,想起自己早逝的弟弟,手中剩的半盏粥也喝不下,心软怜爱:“也罢,你也是,早知二弟妹不管事,该把有方有年带回咱们院中养着才是!或者,干脆我与父亲母亲说,现下将有年带过来罢,别被她姐姐教坏了。”

韩氏身后,秦妈妈眼底蕴着淡淡的鄙夷。韩氏倒无甚反应,她是早知丈夫驽钝,这不是剜有方的心么?对着成王妃都胆敢来这一出,若真带走有年,恐她真不管不顾起来。老国公与老太太不也为着这个,现又有成王府的许诺,才投鼠忌器的么?

可是,究竟为何闹这一出无用功呢?

妻子久未回应,沈大爷又疑又不悦,却看一丫鬟进来福身,轻声细语:“大爷、大太太,龚姨娘说给大爷绣了新衣裳,请大爷过去呢。”语调带着微微的俏皮,正是一场明目张胆的邀约,沈大爷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韩氏便作贤惠笑,“爷去罢,烨儿即将成婚,我这儿还有几笔账且要对呢。”

沈大爷顺水推舟,笑着夸赞妻子几句,便去了偏房。

韩氏脸上的笑消失了,秦妈妈上前给她轻轻揉着肩头,小声:“姑娘不明白,不妨遣人去韩家问问大太太?本来婚期提前也是大太太来与太太说的。大爷是个不沾事儿的,别为着爷们气坏身子,饭还是用几口。”

韩氏恹恹摆手,“都撤下去。”韩大爷被龚姨娘支走,她懒懒靠在炕上,百思不得其解。派去觉非阁的护院是老国公的亲信,别说韩氏,就是老太太也不能支使,只有谭妈妈留下的两个仆妇那儿还肯讨点儿余地,一次试探碰壁后,韩氏就不再派人去,只是严令府里头的下人不许懈怠觉非阁的日常吃穿。

本来府中只周氏沉寂的自己的一间小屋,现下整个觉非阁都关起来,下人们经过都绕着走,当日有方为成王妃献贵礼的事儿下头人不知道,其实几个在场的姑娘都不是很明白。分明绣屏更加贵重,成王妃也满意带走了,怎么却引得老国公老太太大怒?有犀幸灾乐祸之余去觉非阁想摆两次架子,被护院拦着不许进,又冲门口庆昌家的几个仆妇阴阳怪气,庆昌家的几个当没听见,而她反因声音太高,被护院喝退,得了个没脸。

谭妈妈将有犀送回来,嘱咐殷氏好好“照顾”三房的哥儿姐儿,不要打搅觉非阁里头的事儿。殷氏平日里叫有犀摆摆小姐派头,好似宋氏一走,来个二房也是奴才,她才是富春轩除爹以外最大的主子,不曾想殷氏远比她想象的有威势,丫鬟婆子尽是笑脸规劝,将她绕在富春轩里头,一步也不许出,好像她也在禁足一样。她气急败坏找过去,殷氏正和有芙绣小孩肚兜。

有犀的战场说换就换,嘴上一拐弯:“姨娘与妹妹在绣什么?”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“哟花儿叶儿的,看来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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